最特别的反战小说,熊孩子的战争游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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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far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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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03月13日 22:40:30

好游戏玩不长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(意)伊塔洛.卡尔维诺 著   译林出版社 马小漠 译 

  乔瓦尼诺和赛莱内拉在玩打仗的游戏。那里有一处干涸的溪流,岸边全是芦竹,河床上都是些灰黄的磐石。既没有敌人,也没有那种会开始然后又会结束的真正战斗,只需要踩着溪流冲到下面去,手里再握着杆芦竹,照着脑子里浮现出的战争场面做就行了。

  芦竹是各种武器:可以是刺刀,乔瓦尼诺在一片流着沙的河滩上做出扑到前面去袭击敌军的动作,同时发出一种从喉部出来的声音;也可以是机关枪,他把它搁在两块礁石间的低坳处,然后把它从一头转到另一头,震得直响;还可以是旗子,旗手攀爬到一块水中小丘的顶端,把它插上去,然后手捂着胸口地倒下去。

  “红十字!”他叫道。“你是红十字的!快过来,没看见我受伤了吗?”

  到那时为止一直扮演地方机关枪的赛莱内拉,跑向他去,在他的额头上碾压上一张薄荷的树叶,充作膏药。

  乔瓦尼诺猛地蹦起来,横向拿着芦竹跳开了,胳膊伸得老开。“轰炸机!轰炸机对准目标了!嗖.....轰隆!”然后就把一手的白砾石撒到赛莱内拉的身上来。

  “你是正在行进中的敌军汽车纵队!我炸了你!”

  “那我,该干什么呀?”赛莱内拉问。

  “你要在地上匍匐前进,还要接到炸弹。嗖.....轰隆!不,现在你要撤到开阔地上去!”

  赛莱内拉就在芦竹间跑了起来,但乔万尼诺就决定由自己来扮演敌方狙击,让赛莱内拉来充当那个轰炸小队。

  “我是一个掉在火堆中的飞行员,你看!”乔万尼诺说。

  “那我呢?我呢?”赛莱内拉问。

  “你嘛,你就是那个拥抱阵亡者的女人。”

  “谁啊?”

  “对,就是那个,格洛丽亚!你不知道格洛丽亚是怎么做的?你得像天使一样的过来,然后跪在我身边。”

  赛莱内拉就试着当起了格洛丽亚,做得很不错。

  然后,他们就像投标枪一般的掷了几根芦竹,发射了一颗V2火箭。芦竹一直飞到一滩池塘里,浮在绿色的水面上,于是他们又打起了海战,被芦竹-鱼雷击中的赛莱内拉-战舰,被芦竹-突击队占领的赛莱内拉-港口,正面射中乔瓦尼诺-航空母舰的赛莱内拉的泼水-舷炮齐射,乔万尼诺的双手-潜水艇对抗巡洋舰-芦竹,还有乔万尼诺的双手-幸存者逃到小艇-赛莱内拉身上。

  他们从头到脚都淋湿了,在一段沙滩上滚了一会,乔万尼诺决定当起坦克了,不行,她是坦克,他来当反坦克雷。她扮演的坦克爆炸了,还喷向空中,他们就又拿起芦竹,把它们当坐骑一般的骑在上面又玩起了骑兵巡逻队的交锋。要来个骑兵冲锋,还得需要个喇叭,乔万尼诺于是就撕开了他芦竹上的叶鞘,攥在合拢的双手里,并把它吹得直颤,还发出一种刺耳的嘶嘶声。正是那嘶嘶声作响时,出现了三个真正的士兵。

  溪流间有一片开阔处,山谷是一片倾斜成凹槽的草地,四下里散落着大丛的荆棘。两个士兵的头盔上扎着青绿的树枝,独自抵在地上,钉着鞋钉的鞋底垂直地钉在地上,另一个战士戴着耳罩,正在稻谷一台卡带式的收音机,收音机上面还有个环状天线。

  两个孩子,大气不敢出一声地,拖着芦竹尖,靠到一名战士身边,他正躺在草地上,举着步枪,而头盔,肩包,干粮袋,行军水壶,手榴弹,防毒面具是一个压在另一个之上地堆在他身上,就像是一场由不同物件构成的雪崩,把他给埋没了,在所有这些东西上,是从一株含羞草上撤下来并捆在一起的枝叶,树枝上的裂隙露出了木头的红心,还有一片片被剥掉的树皮。那个士兵,从地上把脸转向孩子,几乎都没挪动头盔,只是把头在头盔里转着,一直转到把一面脸颊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忧郁,唇间含着一片樱桃叶。

  孩子们蹲伏在他身边;芦竹被他们戳在前面,和战士的步枪平行。乔万尼诺说:“你们在打仗吗?”

  士兵在地上蹭了蹭下巴,张开嘴唇,吹走了那片樱桃叶,什么也没说。他捏住乔万尼诺芦竹的顶端,一手拿过来,把它折弯,想弄断它,但这是一根新出的芦竹,它一层层嫩绿而坚韧的内里中裹的仍全是叶鞘,所以只是被折弯了,但并没有断裂开;这士兵不得不扭绞着它,并一条纤维一条纤维地把它撕断。乔万尼诺看到那架武器就这么被糟蹋掉了,很不愉快,他对它很有感情,但那个士兵做这些举动是花了那么大的劲,搞得他也不敢说什么。

  “那底下,”赛莱内拉说。她看见在山谷对面的坡子上,另一个士兵正在挥动一些小彩旗。

  “对不起:我们能到那下头去吗?”乔万尼诺问。那个士兵应该是做了个类似耸肩膀的动作,因为自己身上的东西都动了一下,这样一来,行军水壶就砸到了他头盔上。孩子们赶紧踮着脚尖地跑掉了。

  在一段斜坡上,一棵桑树投下阴翳,桑树底下,一把折叠椅上,坐着一位将军。那是个臃肿的男人,只穿着衬衫,没罩外套,把墨镜抬到额头上,用望远镜看着什么,然后再把眼镜放下来,用手绢拭去汗水,再把也蘸上汗水的眼睛用手绢擦干净,还在膝盖上一张摊开的地形图上指指画画的,喘着粗气的跟他的参谋部长说着什么;还有一些军官坐在他脚下的草丛里,双腿曲着,手要么是搁在行军包上,要么是紧攥着望远镜的螺丝。乔瓦尼诺和赛莱内拉一动不动地待在将军背后,使芦竹直挺挺地立正着。

  “啊呀......敌人的炮火,”将军说,“全部击中了我们的人......啊呀......”然后其他一些话他们就听不懂了。他长满红毛的短小手指在地图上摩挲着,就像是肥大的毛虫。“失去一些弟兄是很痛心的,但是......啊呀.....位置......

  参谋部长的军官们,以那种不舒服的姿势坐在那里,把整个身子的重量撑在自己的手上,有时也撑在前臂上,艰难地抵御着想躺在草地上,睡在太阳下的诱惑,同时还在将军周围表现出很活跃的模样: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东西,跟随着地图上的调遣,对他们中一个正在折腾测角器的人显示出很大的兴趣;他们好像在思量着每一处的环境因素,思量着那些掩护得很糟糕的队伍,队伍里的士兵总是会时不时的从周围冒出来,顺从而无动于衷,就好像将军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来的痕迹正把它们从地面上抹掉。

  “自然,什么时候能看到葡萄园了,”将军说,“那就是我们的炮火把土地给烧焦了......就在那里,那个露天的地方......啊呀......你们看见敌军的侦察所没有?”

  “这在地图上标出来了,将军先生,”一位军官热情地说,“‘农居区’......

  但将军没有看地图,而是继续指着那个土丘,乔万尼诺和赛莱内拉知道,那是老头保乌洛的家,那个养蚕人的房子。

  “这是第一个要轰掉的目标,”将军说。那个摆弄测角器的军官就报出了一串数据。

  孩子们看了一阵养蚕人的家,又看了一阵将军在地图上画上一个叉的铅笔。又响起一声爆炸。乔万尼诺和赛莱内拉惊跳起来,他们手中的芦竹也跟着互撞了一下。

  “这两个家伙在这里干什么?”一个声音说道同时孩子们感到自己的领子被揪了起来,“是谁把这些孩子丢在作战区的?”

  乔万尼诺和赛莱内拉用猫一般的一跳,逃脱了那些手掌,他们用一种稳健的小跑从一条小径上逃开了,一声不吭,也没回头,拳头里紧紧攥着他们做着横向持枪动作的芦竹。

  直到他们气喘不过来的时候,才停了下来。他们来到一个地方,那里的芦竹丛围出了一种又长又密的屏障,芦竹丛间,里头鲜绿外头淡绿的叶鞘随着漾起的风窸窣作响。

  “这里,”乔万尼诺说,“我们有用来做武器的了。”

  但是,回到他们心中的愉悦感却被稍稍遮蔽住一些。

  他们扔掉了陈旧的武器。在芦竹地里走起来。“你看我的多漂亮......”“但我的更高......”但好像没有一根能跟以前的比,一根和另一根都差不多,就算他们想成长矛,想成冲锋枪,或者是飞机都不能带来任何满足感了。

  芦竹地倏地到了头;过了芦竹地,是天空和大海。岸上是陡峭的狭窄田地,那里有笔直的的席子,是用来保护田地免受海水盐分侵蚀的,接着就是海边滚圆的石头,海面一浪接一浪地升了起来,一直涌到天边。

  “啊呜!......”乔万尼诺发出一声嚎叫,接着就猛扑过去,从陡坡上跑了下去。“冲啊!在敌人的炮火下......!”

  “啊呜!......”赛莱内拉大喊着,也跑了起来,但很快就停下来了:乔万尼诺也停了下来,一副沮丧的模样。当他叫嚷的时候,感到自己的声音就跟另一个人的声音一样。

  “被烧焦的土地!”他又叫了一声。“坦克压过去吧,草就再也长不起来了!”然后他们就从一段沙坡上滚了下去,但是接着他就想了,要是因为这么傻的一个游戏把自己的骨头给弄伤了,那可真是笨蛋了。

  于是他就生气她的起来:“赛莱内拉!如果你不会玩,就没意思了!”

  “为什么?我该怎么做?”

  “机关枪!你是机关枪掩体,而我要攻占你!”

  “嗒--嗒!嗒--嗒!”赛莱内拉迁就地说,同时作埋伏状。

  “我现在要往前走,要给你扔过去一颗手榴弹,但是我会重重地摔到地上去:你看!”

  他往她身上投去一片棕榈树的叶子,然后把手捂在胸前,倒在地上。倒得是蛮好,但是连在疆场上战死都难以给他满足感......

  赛莱内拉又做了次把次“嗒--嗒!”,之后就明白她该变成什么别的东西了,她靠过去说道:“你看,我是格洛丽亚!拥抱阵亡战士的格洛丽亚......”她天使般的跪在他身边,但他没理会她,于是她觉得这一切都很傻。

  他们坐在地上,头垂着,缓缓地扯起一簇簇的草。先前玩打仗的游戏很有意思,但现在,他们的脑袋里总想起那个唇间含着叶子的士兵那忧伤的眼神,想起了将军抹掉了葡萄园与农舍的那毛茸茸的手指。乔万尼诺尽量去想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游戏,但在每一缕思绪之间,那些忧伤的眼睛和红色的手指总是不时地回到他面前。

  他有了个主意。“一个新游戏!”他跳了起来。那里有一堵被香忍冬爬得密不透风的墙。乔万尼诺拽着香忍冬的枝头。拉下来长长的一条,把它向后拖着,同时还注意不弄断它,不把它从墙上拔掉。: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“这是一根导火索,和威力无穷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相接。藏在军团参谋部底下。”

  “那应该怎么做?”

  “你捂住耳朵。我要给导火线点火了,几秒钟以后,军团就会爆炸了。”

  赛莱内拉立刻塞住了耳朵,乔万尼诺做出燃上一根火柴的动作,并把火柴送到导火线旁,然后发出:嘶嘶嘶......的声音,然后用目光跟着那正在被火苗消耗掉的导火索走。“我们扑到地上去,快,赛莱内拉!”他大嚷着,自己也用双手捂住了耳朵,两个人都俯下脸。

  “你听见没?这轰隆声真是可怕极了!军团没了。”

  赛莱内拉笑了;这就已经是更好玩些的游戏了。

  乔万尼诺又拉过来那攀援植物的一根枝藤。“你知道这根导火索又是去哪里的吗?是去参谋部底下的。”

  赛莱内拉已经把手指塞到耳朵里了。乔万尼诺做了个点燃的动作。“你赶快扑到地上去,乔万尼诺!”她叫着,推了他一把。

  参谋部也被炸掉了。

  “这回是师参谋部的!”这真是个激动人心的游戏。

  “现在你炸什么?”赛莱内拉刚从地上爬起来就问道。

  乔万尼诺不知道在师后面的是什么了。

  “我觉得不剩下什么了,”他说。“所有的都被炸掉了。”

  于是他们下到海滩边,去做沙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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